厚重的青石板上，浮着积雪似的一层落梅，踏上去时，有飒飒的足音。面前的小径很是蜿蜒曲折，倒似要走到地老天荒似的。

墨绿的纱幔帷帐随意地悬挂在沉木的横梁上。乌檀的落地明罩前摆置着雕镂的琴几，厅堂中央另有一座独扇的绨素屏风，裱以墨黑细绢，上用银线绣着临展翼的无足鸾鸟。角落有一座青铜刻漏，一滴又一滴的声响回在空旷的室内，非常之幽静。

诸如戏文话本里常写，谁家公和谁家小，在何时在何，因着上天注定的缘分，在人群中多望了一，从而念生念死地互相慕着，仿佛无缘分不足以相恋似的，甚至于结为夫妻，则更需要累世情的缘分。但也有成了怨偶的，这又怎样说呢？

什么，更没提淮山君远比以往苍白的脸，以及肩上附着的披风。只是在黛青与月白的织锦广袖下，十指扣的手上，更用了一分劲。

彼时，墨斜安特意请了三位尖的绣娘为他制礼服。因为是极为肃穆的场合，故而选用了墨蓝的底，下摆和衣袖以月白的丝线，刺上沧鸾唱月的图案，甚至连对襟上亦有巧的纹路。

淮山君一袭玄衣，坐卧在台的帘幕底下，在他侧，镜奁

怜弱慕是人天，偏偏初见的第一面，是病中的淮山君。极致到衰颓的凄艳绝，那般柔弱却锋锐刚的，让人见了无不心生怜悯与尊敬。

系了宽大的腰封，漫长而轻薄的饰带自然垂下，尽年纪尚幼，款款走动间，那随步履生风而微然摇曳的样，已很有几分矜贵风雅的意味。

执念若了，到底不是什么好事，但若非一往而，又能称得上执迷不悟的妄念？墨君圣叹息之余，不免轻轻望了淮山君一。

情的始终取决于上位者，但总是下风的那位付得更多些——近了，远了，说错话了，会错意了，不经心不行，揣得太过也不行，尽了人事，还有天命在等着。

世态炎凉，天无常，如日之升，月之落尚有浮云遮，别说是姻缘，便是天赐良缘又如何，聚散离合之事又如何说得清楚，最多不过是缘起而聚，缘灭而散，何必庸者自扰。

如镜的湖面底下，也可以是剔透尖锐的冰川，若是一撞上去，往往落得个破血。墨君圣是生涩的猎人，执迷在一场捉摸不定的狐梦之中，哪有什么办法可想呢？不过是放任沉沦罢了。

他们之间，确然已经发生过了一些事，但细究起来，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。

墨君圣抬往前略望了望，覆着黑瓦的飞檐后，是另一座不知何名的楼台，勾起的一角泛着细微的淡蓝，与其攒成了蝴蝶振翅的形状。

云威二十一年，墨正安病逝，墨斜安继任执首之位，墨君圣以嫡长故，首次谒见癸幽狩淮山君。

最终来到一间静室。

沉木楼起在湖心，虽不宽敞，也算不得仄。看着颇为古旧，却都是别心裁的细节：那楼铺就的，看着像是木板，实际上却是特别烧制的瓷片，略泛着赭青的光泽，带着些微的温凉寒意，踏上去的声音很空灵悦耳，颇有几分敲击钟磬的意味。若是照一定的步法轻缓行，还能奏落梅的调。

墨君圣曾听谁说过，这世间的宿缘，大约总是微末而浅薄的，但也似乎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，才格外地为人所看重。

“伤脾胃。”思虑再三，终究还是只说了些到即止的话。长久的患得患失易使人世故，毕竟是淮山君，如何能不慎重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