嗡——

沈枝意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，他看了屏幕，划开，贴上耳廓，听熟悉的气息轻扫过麦克风的微弱响动。

许桉大概真的是需要他的，沈枝意想，现在只有许桉需要他。沈枝意只会留在需要自己价值的人边。

“你不用明白，”沈枝意说，“你不属于这里。”

“我给你买了衣服，家居服，”许桉的声线带着疲惫的鼻音，“还有拖鞋。”

他知许桉这段时间为了补上落下的课程一定忙得焚膏继晷，算算时差，那边大概是凌晨。

如果的确有那么一天，沈枝意要重新回家，他想，自己可以回家，但绪应不行。

“哦，还要说，‘爸爸都是为了咱们全家’，‘爸爸只是脾气暴躁’之类的，特别担心我恨他似的。”沈绪应皱眉撑着脑袋，“哥，我不明白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来。”

“大概一个星期，”沈枝意把声音放得很轻，像在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，“我不会反悔的，你别担心。”

自己还是会像那天一样被人拖来。

沈枝意又想，M国拨国内的号码一分钟多少钱来着？五块？还是三块？说不定许桉办了优惠餐，只要一块？沈枝意的手指悬在红挂断图标上方一厘米的地方，却一直没有下去。电话那倏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他听见许桉黏糊低哑的嗓音，“别挂，有钱。”

绪应必须要自由。

“好好睡吧。”

不过，如果有一天沈家又需要他了呢？

沈枝意觉得自己不想再回去那个家里。因为许桉说过，“他们不把你当人，你也不把自己当人吗？”他猜，作为人的话，应该是可以“不想”的吧。

沈序当初那样地把沈枝意拖家门，不只是因为沈枝意“晦气”。更是因为在他中，在他们中，沈枝意永远是那个逆来顺受的乖孩，是永远不会忤逆的小狗。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，哪怕被抛弃，沈序信，某一天自己勾勾手指，沈枝意就会摇着尾回来，毫无怨言地为家人效命。

那天。在沈枝意心如死灰的那天，许桉要他跟他走。

也正是因此，从小到大沈家都更乐意控制他。

去那边后，可不能再许桉的钱。

“就原来那样。”沈绪应放下纸杯，低划拉手机，“爷爷不在，爸不好公司，又没人给沈家倚仗。他一烦心就喝酒，发疯，把家里搞得一团糟。妈妈就埋收拾残局，然后叮嘱我努力学习，扶持家族，报答长辈。”

“嗯，”沈枝意却莫名地不愿意再听，转移话题，“妈妈最近怎么样？”

天黑的时候，沈枝意回到了别墅。这幢房在夜晚显得更加大而空寂，影、镜、无人的角落，都在将它的边界无止境地拉远。沈枝意以为自己会对这个压抑的地方没有任何留恋，但看到窗外的园，厨房，沙发，华贵的明黄灯投照在餐桌表面，许桉玩味的，温柔的、满溢情的神情也都一一浮现来。

许桉就安静了，呼很快变得绵长，好像真的睡着了。没有人主动挂电话，过了不知多久，沈枝意有些心疼许桉的话费。许桉现在要自己负担所有的留学费用，完全没有家的经济支持了。不过，沈枝意想，以前大概也没有。许任修给许桉留下的只有残酷而畸形的童年、孤单、暴力，还有一些很不好听的对于许家父的揶揄和讪笑。

而且不是他不愿意回家，是家先抛弃了他，这应该不算完全的背叛吧……？沈枝意真的很想毫无负罪地脱离沈家，但他的确是一个心又优柔寡断的人。

“……”

“他现在脑不清醒，记不住事儿，也不认人，生活无法自理。”沈绪应继续解释沈淮的情况，“爸想把他送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