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母亲咽气前抓着他的手，指甲掐他的里，声音嘶哑得像磨砂：“颂今……你得活……”

但杀人太容易事。

看台上的老爷们举着酒杯下注，仿佛笼中厮杀的不过是两条畜生。

面映他的脸，苍白得像鬼。

可现在，它们沾过父亲的血，也即将沾上更脏的东西。

多可笑啊，他曾经最怕变成母亲那样，如今却自己躺上了同样的位置。

云颂今第一次答应卖的时候，咙里泛着血味。

温的血溅在脸上，他竟有扭曲的快意。

偶尔替人偷个钱袋、放个风，赚几个铜板糊。

有次路过学堂，他隔着窗棂指夫讲错的典故，被富家弟用砚台砸破了额角

他试过去打黑拳，可刚踏那间地下赌场，就被笼里野兽般的嘶吼震住了。

他转就走，胃里翻涌着酸。

街角传来更夫的梆声，他吐掉嘴里的草，摸了摸怀里刚赚的碎银。

债单上的数字在前晃，像绞索，一圈圈勒他的脖。

他缩在墙角，指甲抠掌心，抠血来。

官府的人像嗅到腐的乌鸦，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。

云颂今的骨里，还剩下什么没烂透的东西。

卖虽贱，至少不用把命别在腰带上。

直到遇见云颂今的父亲，一个同样烂在泥里的赌鬼，却好歹给了她片瓦遮。

只是夜人静时，他偶尔会摸藏在褥下的那本破旧《诗经》，那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。

说这话时，她会摸藏在床底的那方缺角砚台，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件，边角还沾着涸的血迹。

现在这样也好。

她总说：“颂今，你骨里着书香。”

云颂今学得快。

她教云颂今认字，用树枝在的泥地上划横竖撇捺。

那些拳手睛血红，嘴角涎，像极了被铁链拴住的疯狗。

量。

云颂今的母亲是被一袋糙米换来的。

他本该心的，可刀尖去的瞬间，他忽然想起那些来家里讨债的人，也是这样居临下地看着他们父。

银钱叮当落袋时，他甚至能笑着问客人要不要再加个铜板。

可怎么活？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，这双手会写字，会算账，本该净净的。

可淤泥早就没过了，哪还有什么净可言？

那是个欠债的赌鬼，和他父亲一样烂，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，求他再宽限几日。

他猛地一拳砸碎倒影，却听见自己咙里挤的呜咽，原来人痛到极，哭起来是没声音的。

夜里躺在吱呀作响的破床上，听着老鼠在梁上跑动的声音，他竟觉得这比从前踏实，至少今晚闭上，还能看见明天的太。

他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时候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。

客人临走前果然又扔了块碎银，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弯腰去捡，听见门关上的瞬间，脸上所有表情像退般消失。

云颂今蜷在破败的屋檐下，嘴里叼着一草，眯望着街对面的赌坊。

够还这月的利息了。剩下的，或许能买半壶劣酒，浇一浇心里那团永远熄不灭的火。

嘴角却噙着餍足的笑，仿佛刚才销魂蚀骨的滋味不是演的。

那年她才十四岁，被人牙从破落的书斋里拖来时，手里还攥着半本《楚辞》。

“下次……还找您。”他撑着胳膊起，脖颈上暧昧的红痕在烛光下像朱砂画的符咒。

后来这书被她了棉袄夹层，在无数个被蹂躏的夜晚，那些诗句就成了她咬在齿间的咒。

买不起灯油，母俩就借着月光背《诗经》。

那人把银锭拍在桌上时，云颂今突然笑起来，笑得眶发红。

现在他已经不会洗了。

事后他蹲在河边拼命搓洗，搓得肤通红。

八岁能背《滕王阁序》，十岁通晓《九章算术》。

没有纸墨，她就蘸着洗碗在木桌上写《论语》。

书页早已翻烂，可他还是固执地背着那些句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。

那是个冷的傍晚，讨债的人刚走，门板上的刀痕还泛着木屑的腥气。

床板吱呀响的时候，他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，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念诗：“淤泥而不染……”

第一个客人是个满脸麻的粮商，上的铜臭味熏得他作呕。

从床底摸个陶罐，新赚的银钱丢去，叮当一声，离还清合隆的债，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