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。

他的结又动了一下。

所以他把每一封回信都写好，封好，蜡封都盖了——然后烧掉。让那些话变成灰烬，变成青烟，变成什么都没有。就好像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些信，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个孩接回来，从来没有在每一年的同一天，坐在书案前，提笔写下“鹤洲吾儿”四个字。

裴宴没有停。

沈鹤洲愣住了。

“第四封说你学会了煮鱼汤，但煮来的味和我让人煮的不一样，你想知差在哪一味料。第五封说你夜里会梦见江南，梦见渡，梦见一个穿绯官服的人站在船上。你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。”

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来的弧度，在月光下像面上的涟漪，一掠而过。但他的睛里没有笑意。那双睛里是一更复杂的、更的、沈鹤洲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没有。”裴宴说。“第三张也烧了。”

“裴宴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里挤来的，带着十七岁少年所有的倔和怒火。“你是不是觉得——这样很伟大？”

沈鹤洲的呼停了一瞬。

“你从江南把我带回来，给我请先生，教我读书习武，给我衣裳，让人给我煮我喜吃的鱼汤。”沈鹤洲的声音越来越轻。“但你从来不让我叫你。”

“七封。”裴宴说。“每年一封。第一封说你开始习武了，手上磨了茧，握笔的时候疼。第二封说你长了三寸，去年的衣裳都短了。第三封说先生夸你的策论写得好，你觉得他在哄你。第四封——”

沈鹤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沈鹤洲忽然翻坐起来，跨坐在裴宴腰上，双手撑在他两侧，居临下地看着他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廓镀上一层银白的边。他的睛是红的，泪还挂在脸上，但他的表情不是委屈。

裴宴的手伸过来，握住了沈鹤洲的手腕，把他的手掌从脸上拉开。沈鹤洲的眶红透了，泪蓄在睑边缘，将落未落，在月光下泛着的光。

裴宴的神裂开了一。

不是脸发白——是在月光下都能看来的、骤然失去血的那白。他的手指从沈鹤洲的后颈上落，垂在两个人之间的被褥上。那只手在发抖，细密的、微小的、像秋风中的枯叶一样的颤抖。

“烧掉回信，不见我，把我扔在江南七年——你觉得这是在保护我？”沈鹤洲的手指攥了他的衣襟。“你觉得我会激你？觉得我会说‘谢谢大人为我着想’？”

裴宴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是平静的。但正是那平静让他难受——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，嚼碎了，吞下去了，消化成了骨和血的一分。现在说来的时候，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平淡。

沈鹤洲看见那只手，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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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宴的结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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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温的，带着薄茧的掌纹印在颈椎的骨节上。

裴宴伸手接住了那滴泪。指尖抵在他的颧骨上，指腹承接住泪的重量。然后他把那手指贴到自己边，尖掉了那滴咸涩的。

不是因为不要他。是因为太想要了，要不起。

这个人——大齐的中书令，天的左膀右臂，三十三岁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，让所有人都俯首帖耳——在一个孩每年一封的书信面前，溃不成军。

裴宴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
裴宴没有回答。

“你是。”裴宴打断了他。声音还是平静的，但那平静已经不是陈述事实的平淡了，而是一勉力维持的、随时会碎裂的平静。“你写的每一封信，我都收到了。”

裴宴的脸白了。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“最后你寄了吗？”沈鹤洲问。他知答案，但他要听裴宴亲说来。

“写完之后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把那张纸来，烧了。重新拿了一张，写‘鹤洲’。”

“写完了，封好了，蜡封都盖了。”裴宴的声音沙哑了。“然后烧了。”

他怕自己一回信，就会忍不住把他从江南接回来。他怕把他接回来之后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他怕这个孩待在他边，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肋。他怕自己保护不了他。

沈鹤洲把脸埋了掌心里。

“你别念了。”沈鹤洲的声音在发抖。

像一藏在里的刺，不知什么时候埋下去的，直到有人到那个位置，它才从肤底下刺来，带着血。

“然后又烧了。写了第三张。开是‘沈鹤洲’。”

沈鹤洲的泪掉了下来。

裴宴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他怕的太多了。

“第六封只有一行字。你问我——‘大人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’”

“够你父亲了。”

不是因为不想回。是因为不敢回。

裴宴看着他。

是愤怒。

“不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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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宴的手掌收了一分。

“可你才三十三岁。”他说。

“三十三岁，”裴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“够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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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你写了多少张？”

沈鹤洲没有，也没有摇。他只是看着裴宴的睛，像是在那里面寻找一个答案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沈鹤洲说。“我不记得我父亲的样。他走的时候我太小了。我只记得他的手——很大，很，把我举起来的时候，我的手指能碰到他的胡茬。”

他看着裴宴。

“你的手上也有茧。和他不一样的地方，但都是茧。”

“你不是我父亲。”沈鹤洲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大了，也更不稳了。“我父亲——我父亲会回我的信。”

“我告诉你我是怎么过的这七年。”沈鹤洲的声音在颤抖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每年腊月我给你写信。写完信之后的三个月，我每天都会去

沈鹤洲忽然明白了。

“你想叫我父亲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“你不是。”沈鹤洲说。

沈鹤洲的睛骤然睁大。

这句话说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。

“每一封回信我都写了。”他说。

七封回信。每封七张。四十九张纸。四十九次写下他的名字，又四十九次烧成灰烬。

“七张。”

他的目光从沈鹤洲的脸上移开，落在窗纸上那一片朦胧的月光上。结动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吞咽什么过于大、过于尖锐、卡在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来的东西。

“第七封。”裴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。“你说你要来长安。”

“第一封回信的开，”裴宴的声音从月光里传过来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，“我写的是‘鹤洲吾儿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