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半跪在剑前，取铜镜缓缓举起，将它贴上剑柄。

终究晚了一步，龙芝木然看着神像以缓慢的、不可挽回的势一寸寸塌陷，心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去，最终变成万籁无声的死寂。当初布下此阵的士以半生修为作为代价，换得阵法维持数百年，不惧风霜雨雪，烈火寒冰。然而法相生相克，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，要使这阵法毁坏也很简单，只要有足够多的血气，它上就会失去效用——就如现在一般。

待神像塌去大半，一线清光蓦然从烟尘中亮起，与此同时，龙芝藏在腰间的铜镜也呼应般闪烁不定。那光芒越来越亮，连昏暗的大殿都映了辉煌的意味。意识到那正是自己苦寻多日的阵后，龙芝神思一定，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大步上前，踏一片耀目的光芒中。

龙芝困在观中，上的伤又未愈合，这两日均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的。但近来他的运实在不好，不仅找不到裴隐南，连母亲都不肯在他梦中现。那个温柔平和，会笑容的她，与那日在他上骤然迸现的力量一样，终究成了他心中一无法勘破的谜题。

说到底，阵法能够屏退妖鬼，倚仗的还是布阵者的法力。接下来他只需趁着附在剑上法力消散之前，将它引铜镜之中，他们或许还有生路。

那原本残旧的神像不知何时抖落尘土，焕然如新。然而在鲜艳洁净的陶土之上，竟有丛生的裂痕向下蔓延，片片碎屑雪片般下落，那双笑的睛塌陷了，变成一双黑漆漆的空，使这张慈眉善目的面孔平添了几分狰狞。

龙芝本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，他死死盯着殿中满地的鲜血，只觉一寒意从后脑直贯全，攥的掌心漉漉的，全是渗的冷汗。下一刻，他推开众人，拖起一尸便往殿外走。赵元衡简直莫名其妙，待他搬到第二，终于拦在他前，问：“这几人违逆军令，偷了存粮想要逃走，已被我当场置了。你若看不惯，稍后自有人收拾这，不必劳烦你亲自动手。”

原以为裴隐南这次外和往常一般，第二日就能回来。可一连两天过去，这个人依旧不见踪影。他与裴隐南虽同为妖怪，可妖与妖之间，也有天渊之别。裴隐南可以在短短几个时辰之间找到困在山中的他，但失踪的人一旦换成裴隐南，他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。

一切都很顺利，在龙芝引导之下，法力如般源源不绝往镜中涌。就在龙芝屏息凝神，预备取最后一法力时，那崭新的铜剑蓦地嗡鸣数声，迸裂痕。他没料到有这一变故，尚未来得及反应，铜剑便伴着一响碎成粉末，一团尚未被取的法力如烟尘般席卷而来，眨之间，就将他吞了去。

光芒中心竖着一柄剑，形制古朴，剑上有兽纹，与镜上的十分相似。这阵法历经百年，镇阵的铜剑却依然光洁锋利。龙芝看着它，不禁全一轻，仿佛是在沙中终于挣扎半个，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赵元衡面现怒容，刚预备开，却被一阵轻微细碎，如冰裂的声响打断。在这地方，一丝一毫的异样都分外使人在意。他凝神听了片刻，视线转向坐在神台上的塑像，睛倏然瞪大了。

及至第三日午后，龙芝原本躲在廊下晒太，忽然听见前殿喧闹起来。他心中一动，只是裴隐南回来了，待匆匆地赶过去，不料看到的是一群噤若寒蝉的士兵。他们前面是满血污的赵元衡，他当啷一声将长刀还鞘，刀上亦有丝丝缕缕的血痕。几颗人散落在他脚下，无的尸横在不远，稠得发黑的血在地砖上漫好大一滩，连砖间的隙都被涂成了暗红。

月的对象上，纵使再不明事理的人，也知这是人所难。

偏偏裴隐南此时不在，若是山中的妖鬼再找上门来，仅凭他们这些人，如何能够阻挡？

到底是哪里了错，龙芝有些茫然，下意识地抚了抚心。一定是那咒文的影响，都怪裴隐南，自己不过问了他几句，他不愿回答就罢了，为什么要施下如此捉人的法术。害得自己一想起他，什么都觉得不对劲了。

赵元衡扭看向他，一张溅上鲜血的面孔分外森：“龙少卿，你来这里什么？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龙芝一把推开对方，厉声：“现在就把这里都清理净，一血迹都不准有！”